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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米远方,一勺鸡汤,和十分之一的奇迹

最近适逢2018农历新年,又是申请季,感触良多。我想找一句诗来表达这种因为环境的悄然变化而引起的心中的一些不安、激动、伤感,但奈何我文字功底实在是不及格,想来想去只有范仲淹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虽说是相反的意思,但若把意思反过来倒也是十分贴切。这篇东西作为整个博客的卷首语,我希望能写一些总结性质的东西。

一个有些理想的中二菜鸡

大学生大家都说是充满朝气的年纪,大学生活在不少艺术作品中总是与希望啊,梦想啊,热情啊,热血啊这种概念联系在一起。然而2017年以来,丧文化一直在解构这种传统观念。人们不介意大肆谈论自己的失败,拿自己的不如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开玩笑。程序员?对对我也是写前端的,你头发又秃了吧。你喜欢二次元?哈哈我也喜欢,死宅真恶心。话语中暴露出的无不是对沉重现实的无奈。因为无力改变现实,所以才会自嘲。USC真的是垃圾学校,破学院药丸,这些东西都是身陷其中的人对于无力改变的现状的嘲讽。我实在是无力评说丧文化到底好不好,该不该。但无论这种文化如何,其中折射出来的无奈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这两年官方总是宣传要“弘扬正能量”。有的时候我实在是不清楚“正能量”到底是啥。令人无奈的现实只要说出来就成了“负能量”,没有根据的乐观和坚定的相信“明天会更好”而拒绝改变现实就是“正能量”了吗。这些年许多文章有一种盲目乐观的倾向,不顾现实的对未来提出期待,扩大人的主观能动,缺乏目标的情况下鼓动人心中的热血。我们管这种文章叫做“鸡汤”文。这些文章之于现实犹如鸡汤之于感冒,恐怕除了安慰剂效应对症毫无疗效。谈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说普通人对于现状有时候真的是无奈的。而且我们似乎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诗和远方对于普通人而言似乎真的太过遥远,倒是朝九晚五相当真实而且沉重。

但我有一些不一样。我一直认为我其实是相当有理想的人,有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能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就像是别人高中已经治好的中二病,我其实一直都是没有治好的。唯一的区别是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自己有邪王真眼,也没有相信自己会超能力,不过我老感觉自己自己成为知名科学家还是挺有希望的。当然现实的重力对我而言和对所有人而言一样沉重,从现在的申请结果看,科学家还有可能,知名估计不太行。当然我不是现在才知道的现实的重力。大一的时候做个工导,本来想Carry整个队伍结果带崩全场。淑芬头铁三连平均B+,手动再见。那个时候就是深切的感觉自己真的就是个普通人。所以仔细想想自己真的就是个有着比一般人还强的中二病的一般菜鸡。

被剥夺的权利

说到这个我最近就很气。最近我被人剥夺了一项权利,一项我觉得很重要的权利。去年的一月的五月我有幸和学院两位极富特点的同学去了Case Wesetern交换。那一个学期真的是发生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事情一个就是我遇到了Barry同学。让我记忆犹新的是他的观点。你无法在普通的评价体系中评价他的观点。你不能简单的说左或者右,Conversvative或者Liberal。他的观点很像是自由主义者迫于现实而妥协的结果。我想他是很清楚有的东西是无比美好的,不过他更清楚无比美好的东西很难达到,所以现实的妥协很有必要,而且正是因为美好的理想无法达到,所以现实的妥协不仅必要而且正当。键盘政治不论,我依稀记得我们调试某一个错误,那个bug说实话很elusive,不过最后还是给找出来,原因倒是很直接。我那时候挺吃惊的,我说这东西不应该挺简单么?他一如既往的回了我一句,“因为您强啊”。说实在我真的是很不解的。不过转念一想,调出来就好了,说什么“挺简单”,别人这是在揶揄你呢。现在想来那么说话其实挺伤人,有不少歉意。

等回了交大发现好像Barry同学似乎没在开玩笑,而且不仅Barry同学是这样。这学期我们Research Group有位“大三”的Nathan也在准备冲击Paper。说实在我是很喜欢他那个题目,我觉得很靠谱,难度是有点高,但其实思路比我那时的要清晰,而且做出来很漂亮。但我们的Nathan同学真的是非常的保守。Nathan同学说得最多的话,这么几周下来就是“这没用”,“用不到这个”,以及“我觉得现有的xxx挺好”。你真的不能指责他不思进取,因为说实在工程上看,他给出的都是一个合格工程师应该给出的,稳妥,安全,高效的建议。正如理想总是碰不到的,现实中最接近理想的不一定是最靠谱的。然而我说真的不是很喜欢听到这些话,因为我一直觉得做Research没点突破的觉悟不太行。我们应该试图摘取能碰的到的最好的成果,而不是安逸于看起来舒服的方案,尤其是Research这种东西,看起来安逸的方案做出来一塌糊涂或者毫无亮点常有的事情,这时候你没点思路创新那文章真的不好写。有的时候我和Nathan提,我说我那会也就做了某某内容,其实这些东西难度看起来高但实际上触手可及。你猜Nathan怎么回答的?

“因为您强啊,您不是一般人啊,我们普通人哪能和您比呢。”紧跟其后的便是一大段Nathan特有的无底线吹捧。

你说这我就不爱听了。在这里我要提出严正的抗议,Barry和Nathan同学,你们凭什么剥夺我做一般人的权利,我怎么就不普通了,我怎么就不一般了。我承认我第一学期确实挺不一般的,鹤鸣同学说他那会觉得我就是个只会吹逼的沙雕,我想应该是反映了大众观点。第二学期学离散,我觉得自己稳如老狗结果B+拍脸,这总是一般了吧。那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凭啥只有B+。心里觉得错的都是粗心和考试临场,这种感觉大家都有的吧。DD那时看着自己正好处于年级50%的排名苦笑,这总是很一般了吧。这凭啥过了两年我就突然“不是一般人了”?惨遭开除普通人籍?有这种操作的吗?

无奈的普通人

有的人可能不理解为什么我很气。因为同学们有心无心说着“你又不是一般人”,有时听着像在说“你的手上的东西是不费工夫的”,或者是“与生俱来的”,“本来就该有的”。进一步“如果我有你的(天赋?),那我也会有的”。这其实对我很不公平,这其实剥夺了我因为辛苦而受到表扬的权利,它剥夺了一个普通人做出不那么普通的事情的权利。努力和辛苦是我特别不愿意提的两个词,因为凡是提它们的文章都散发着一股子鸡汤的味道,充满了“何不食肉糜”的气味。然而这也确确实实是我要提的两个词,因为说实在,我越来越觉得普通人想要与沉重的现实抗争真的太难了,在我们为数不多的武器库中,这两个样东西,也许会走火,偶尔会炸膛,再或者雨天还会哑炮,但十中有一还是打响的。我这篇文章其实想说得就是,我自己,我觉得作为一个普通人,如何在承认现实的情况下,在直面现实的情况下,不去理想化目标,不去回避困难,去追求一个属于普通人的十分之一的奇迹。

读到这里肯定有人要不同意,尤其是熟悉我的人肯定会说我这真的是鸡汤。Nathan会说“你哪里是一般人了?”,然后举出很多例子证明我有“一般人”更好的才能。对于这个问题我也毫不避讳。Nathan说得对,我确实记性好,我确实语感好,我确实语言底子厚。但我想说这不能是把我排除在普通人外的理由。因为普通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谁说普通人就是一无是处的人了?普通人非得身无长处吗?Nathan高中也是OI党,拿过省一的那种,而我说起来学了7年物理竞赛,大同杯联赛省三都没有过。Barry是很懂生活哲学的人。Barry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周围的环境是什么样的,知道哪里有机会。如果我大一的时候清楚这些,也不会后几年这么被动。我觉得我们都是普通人。

我觉得所谓普通人,无非是遇到困境的时候,无法从本质上改变问题的性质,只能试图改变自身而克服困难的人。如果你有家境殷实,读不了想读的学校,大可以捐一栋楼。在一些时候,适当的权力寻租也可以为你换到“好成绩”。有的人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受到高人提携。有的人家里有几套不动产,所以即使读了一个不太热门的专业,也不用担心将来会被魔都赶出去。有的人家中有些家业,所以即使读书不如意仍然可以回家继承家业当老板。当我大四毕业,留学申请的时候,我觉得我是没有退路的,纵有多大的苦难,我也只有克服过去,因为我没有这些能根本上改变问题的性质的手段。我不知道Barry和Nathan有没有。但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应该是大多数中国人。我们真的只是普通人。我觉得所谓“知识改变命运”,真的不是“只要有知识,就能改变命运”,而是对不少人而言“惟有知识,能改变命运”。

普通人真的是无奈的人,但幸好他们不是身无长处的人。

普通人的十分之一的奇迹

当我看《Interstellar》 (星际穿越)的时候,我尤其喜欢里面的一首Dylan Thomas的诗,《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在诗中有同名的句子: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Dylan ThomasDo not go into that good night

我觉得这几句话真的很好的概括了我对于一些问题的态度。我真的很讨厌“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这样以催人热血为目的一味强调主观能动的句子。但正如之前所说,对于普通人而言,有的困难就如同Good night。你说USC不好吧,人家到底是排在前二十的学校,不少人想进还进不了呢。有的时候,我们面对的问题的失败其实如同“good night”一样,并非不能忍受,无非就是过得差一点而已。你做Research文章发出来当然好,发不出来是不是想想也无所谓,也是个“good night”?但我们真的能够满足吗?我们能就“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吗?诗中给的答案是不行的,它要我们Rage。但这恰恰是最为嘲讽的部分。Rage管用吗?Old age这种事情是万物常理,你rage有什么用?我们是无奈的普通人,普通人的rage也不过就是匹夫之怒。所以我觉得这首诗很现实,它实质上就是向你挑明了,作为一个普通人,对于有的不可抗的问题你就是无解。但我最喜欢它的部分,就是它旗帜鲜明地挑明了,即使是无能狂怒,我们也要rage,要“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linght”。

Do not go down without a fight。这是这几年来我做事情的态度。有的事情我知道是无能为力的,有的事情我知道我理应是做不到的,但我觉得我要struggle。对于普通人而言,除了struggle以外,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因为我真的是不想“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我大一的时候工导做崩后曾就这个事情写过一篇文章给院刊,中间提到过一个问题。我说那些早期研究永动机的人,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根本上不可能的吗?我觉得很多人其实是不知道的。有的设计从今天看都很像一回事,如果不是理科生都有可能被骗到。我其实觉得他们也是普通人。他们不知道正是因为他们的工作会有人反思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根本上违反了某些原则。换句话说,普通人做事情本来就是赌博性质的,我们没有能力一眼看到无穷远处的样子,所以我们有的无非只有朝着一个自己觉得对的方向冲一冲,然后高概率Fail,再换个方向,直到找到和自己的长处相符的方向,做出一些些改变。从前面的论述来看,我觉得这种改变确实能称得上是一个奇迹了。

因此我觉得对于普通人我得相信奇迹的。大二开始痛定思痛,我做事情又一个目标,就是无论什么事情要多做百分之十,要比好多出10%。每一件事情都要尝试做出不一样的成果,要么实验一个新的想法,或者实现更多的功能。这不总是能成功的,而且实在是失败的居多。如果成功了,我就私下里称之为10%的奇迹。我逐步发现这个做法其实有奇效,它实际上给了你一个在原始平台上进一步冲击的动力。比如我490结课的时候要交一个学期report。虽然没有规定格式,但我自作主张,选了IEEE的conference paper模板。这很难吗?其实不难,反正也是写,按照conference paper的规格无非是对成果的质量提出了要求罢了。但好处很明显,之后老师让我投conference的时候,我那会想,“反正已经有一个像模像样的稿子,不如再改10%”。大家都知道指数增长的厉害,10%又10%,随着文章越来越长,内容越来越充实,等到发出去那天,我和Shawn(共同作者)发现这东西已经超出了所投会议的平均水平。如果一开始我没有写那第一稿,或者我的第一稿只是随便糊一糊,我是不会下得了狠改写论文的。毕竟Civillization VI刚刚发售是不是。

我很喜欢Nathan的QQ签名,他写道“奇迹与车祸都是存在的”。浓浓的调侃背后,我觉得生活真的是这样的。

浓眉大眼的你也写鸡汤了?

我不是,我没有。浓眉是不是我不是很懂,但是大眼和我一点关系没有。

Dylan这首诗是写给他迟暮的父亲的。Dylan父亲以前是个军人,老年后身体日渐衰弱,八十之后更是保守失明困扰。

A poem Dylan Thomas dedicated to his father, David John Thomas, a militant man who had been strong in his youth, but who weakened with age and by his eighties had become blind. The poem urges the older man not to give up and yield to the final “night” of death.

与一般人理解所相反,虽然整首诗看似在歌颂的是奋斗,但它其实是相当的阴暗的。Dylan选取了自然界最庞大的力量(白昼到黑夜的时间转换)来形容人所对抗的东西,而选取了人最薄弱,最无力的行为(愤怒)来比喻人的努力。正如王小波所说,“人的一切愤怒都源于对自己无能的愤怒”。面对困难,人的无力感其实相当明显。一个无能的人,愤怒地咒骂黑夜的来临,这种堂吉柯德式的对抗大家相比都读的出来。此文发表于1952年。据传Dylan的父亲在文成不久后便去世,Dylan本人一生酷爱酗酒,曾把自己喝到昏迷,最终也与1953年去世。所以从结果来看,正如金黄色的向日葵不能像阳光照进梵高的心里,Dylan的诗也没能让rage真正阻止他父亲的迅速离世,甚至是他自己的去世。

此文也是如此,我无意缩小普通人所面对的困境的痛楚。相反,我愿意放大它,挑明它。我愿意指出普通人对于困境的无力。我愿意让这种无能的感觉刺痛。因为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别无选择得相信主观能动的力量,所以才要rage,哪怕知道有的事情就是 Good night而已。我从来不保证你照我说得做就会成功,相反,我觉得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会fail,就像Dylan的死亡一样。我觉得fail是正常的,fail几乎是必然的,但我们别无选择。如果有的有幸能打破困局,能elevate yourself,那是属于普通人的奇迹。

属于普通人的十分之一的奇迹。